憶父親

每當在街頭看到推著兩輪車踟躕而走的攤販,我常不自禁有分悸動;

心裡深處,我知道,這是來自對父親的思念;雖然他已過世三十多年,他打赤膊、赤腳,只著寬鬆內褲,在家裡忙前忙後的身影,我永遠記得。

家父早年帶著家人到台中市營生,赤手空拳,舉目無親,也無專長,只好沿街叫賣「大麵羹」維生。他與家母每天一大早起床準備,接著家父推著兩輪車出門,車上載著滿滿一大鍋「大麵羹」,下面升著柴火保溫,大街小巷穿梭叫賣,非要賣完不歸。我從來無緣嚐到父親煮的「大麵羹」,心底層卻隱約印上父親辛勤的身影。

我國小一年級時,祖父逝世,家父為照顧祖母,舉家返回彰化市,我猜他這麼做,也有分鄉愁。

父親先在彰化市第一市場門口斜對面永樂街騎樓下設攤賣綠豆湯,地點很好,不知為什麼突然收攤,改買架小型沖床製造耳扒及攝子,不久,又在魚市場附近中正路與華山路交叉口設攤賣菜頭粿(蘿蔔糕),最後到處收購骨董賣給台北骨董商。

他的工作,都不甚成功,經常借酒消愁,風雨奔波不得志,加上抽劣菸,飲劣酒,五十六歲即辭世。

家父1923年出生,只受日本國小教育,中文字跡卻很漂亮,文筆流暢;但個性暴躁,經常與家母為吵架,暴怒中「三字經」如連珠炮般吼出,家中經常陷入陰影,雖然家人都說父親最疼我,但是我年少時為了他常與母親吵架,很討厭他。年紀漸長,我發現他與母親爭吵全是為了錢,真是「貧賤夫妻百事哀」;也體悟到家父在生活重擔下的無奈,這或許是他脾氣壞的原因。

家父蠻疼我們的,雖然手頭拮据,仍常買水果放在桌下泥地,任由子女取食;也盡力提供我們兄弟就學,我考上省立彰化初中、高中及當軍官,在一般人眼裡雖不算什麼,他卻引為驕,只是他從不說出口,直到他癌症末期向人稱讚我,被母親聽到,我才知道。

回憶父親的言行,我發覺他也曾胸懷壯志過,只是書讀得不多,脾氣又壞又強,沒有什麼朋友相扶持,只得沒落一生,他心中是有憾的。

父親生前常提他讀國小時即須協助家計的事。祖父母生了四男五女,除了一名夭折一名送人,家中食指繁浩。祖父年輕時胃部動手術,身子一直不硬朗;身為長子,家父須擔負更多重任。他感慨說祖父以一句「國用大臣,家用長子。」就把他套住了。

父親沒留什麼財產給我們,我年齒增長,越是懷念、感謝他。在那艱困歲月,他與母親咬緊牙根,設法供我們吃住、讀書。他脾氣盡管很壞,但對我真的很好。記得我初中時有次用國語嫌他囉哩八唆,沒想到他聽得懂,回應說:「好啦!我『囉哩八唆』。」我當場嚇了一大跳,但是他言到即止,沒有發飆。父親養一欄成雞,囑咐我白天餵食,我自作聰明在雞欄門窗加蓋紙板遮日,結果通風不良,整欄雞全部熱死,在那物質缺乏的年代,一欄雞代表非常高的價值,我相當驚慌;可是,父親回來沒有一句責怪,默默的清理雞屍。素來暴躁的父親展現出奇的包容,讓我深刻體會到他非常愛我,只是我一直也學不會他這種寬宏大量。

我當小軍官時,將薪水分成四分,一分自己零用,其餘給父親、母親與年邁祖母各一分,當時覺得數目不多,杯水車薪,難有貢獻,如今回憶卻覺得做了最有意義的事,或許這也正是古語說「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在。」的道理。